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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物

被极大世俗化的土地神

文/朱辉峰 摄影/邹伯科 何滢 编辑/ 裴力 时间:2013-09-02 23:40:38

8月8日,会同县。路边,沙溪乡陆家村的唐燕飞(右)请了祭祀的刘师傅(左)做分路碑,杀鸡放炮,上香烧纸,“也是求土地神”。数天前,唐燕飞在外打的弟弟来电,放心不下寄养在她家的孩子,“保佑我弟弟的孩子没有病痛”。1_nEO_IMG.jpgrL6潇湘晨报网

8月8日,会同县。路边,沙溪乡陆家村的唐燕飞(右)请了祭祀的刘师傅(左)做分路碑,杀鸡放炮,上香烧纸,“也是求土地神”。数天前,唐燕飞在外打工的弟弟来电,放心不下寄养在她家的孩子,“保佑我弟弟的孩子没有病痛”。rL6潇湘晨报网

2013年4月,株洲茶陵乡野。一棵古树上挂有”古树名木 重点保护“的牌子,树下的土地庙已破败。“(建议用小图)11_nEO_IMG.jpgrL6潇湘晨报网

2013年4月,株洲茶陵乡野。一棵古树上挂有“古树名木重点保护”的牌子,树下的土地庙已破败。rL6潇湘晨报网

  1931年,凤凰,湘西王陈渠珍请艺人张秋潭为天王庙塑像。据沈从文的《湘西行》称,张秋潭有一双“湘西近百年实无匹敌”的手。一日,张秋潭受命为某土地庙塑神像,他为年迈的土地公匹配的是一位妙龄的土地婆,辩称,“公不亦配少妇乎?”rL6潇湘晨报网

  事实上,张秋潭此举并非标新立异。2013年8月8日,在会同县沙溪乡双门村再山头,三个年过花甲的村民着面具、面纱、长袍,扮演土地公及大、小土地婆。在三人念唱时,有村妇指道,“谁让你大老婆生不了小孩、接不了种,人家才娶了小的”。rL6潇湘晨报网

  土地神被极大地世俗化背后,几乎承载了一方土地上的生活全部。rL6潇湘晨报网

  出生要去报户口,在生命完尽之时,录入的档案也需去土地庙撤销rL6潇湘晨报网

  “兹将吾女儿淑艳投寄土地爷门下更取花名曰土英”,这写在一张红纸上,贴于土地神位旁侧,此外还有“既得其名”,“必有其成”,四角则有“长命富贵”。在8月3日,永兴县板梁古城,珍亮政公祠堂祖先牌位下方的土地神位,已被香火熏得浓黑,一刘姓老妇人称,“这是上次那人家里小孩生病了,他们过来贴的”。除此新近贴上的红纸名,还有一些则因年间久而褪成了白色的,上面有“相生相旺”、“易养易成”、“必得其寿”等。rL6潇湘晨报网

  为小孩更改名字,在村民看来是希望他们重新获得一次生命,以去除遭遇的恶运。因为,“早在小孩出生的时候,我们就会提着酒肉,来告诉土地神,算是报喜”,祠堂外的几位老人正在下棋,有人随口答道,更重要的是,“要报户口,谁家生的,是男是女,生辰,姓名”。这意味着将新生人口的档案录入土地庙,进而让新的生命获得认同。rL6潇湘晨报网

  8月8日,在一处路边,会同县沙溪乡陆家村的唐燕飞请了师傅,做分路碑,杀鸡放炮,上香烧纸,“也是求土地神”。数天前,唐燕飞在外打工的弟弟来电,放心不下寄养在她家的孩子,“保佑我弟弟的孩子没有病痛”。rL6潇湘晨报网

  既然生时已注册登记,在生命完尽之时,录入的档案也需撤销。长沙市雨花区大桥3区,李某称,此地的原住户过世时,是让村中老辈长者打着白灯笼,领着死者的子孙穿孝服到土地庙,将死者的生辰、姓氏写在一张纸上,到土地庙烧掉,“告诉一下土地神,有人过世了”。老辈人还会对着土地神念:“生是土地来,死是土地去,时辰念给老爷知。”这既是撤销亡者在阳世的籍贯,也是“向土地神报告一下死者的阴间户籍”,并让土地神引其走上“生死轮回的路”。不然,亡者在阴间是“非法的”,会成为游魂野魄。一些地方甚至还会请来道士在土地庙前为亡者超度。rL6潇湘晨报网

  待亡者下葬入土后,土地神还得为其守墓。据衡东崔氏族谱记载,亡者下葬时,要“至山祀土神于墓左”。这曾是过去普遍的情形,坟墓一侧总有一个土地庙,或是刻有“后土”的神位。至于每年祭墓之时,土地神也将受到隆重的祭祀,其规格等同墓主。对此,这一族谱里甚至还引用了朱熹的话来告诫族人,“朱子尝戒其子曰,吾见墓祭者,其祀土神之礼,全然灭裂,既为先人托体山林,而祀其庇亲之神,岂可如此其薄。今后当与墓祭一样,度以尽安亲事神之意也。”rL6潇湘晨报网

  由生至死,经历命老,土地庙见证了一方土地上的生生息息。村民将对生命的尊重寄存于土地庙,极为肃穆。rL6潇湘晨报网

  “我今天烧香,是让土地神保佑在长沙的儿子事业有成”rL6潇湘晨报网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呀?”双手作揖时,她念念有词,突然转身郑重地问我们。2013年8月7日午后,正值农历七月初一,会同县连山乡大坪村,杨秀连老人不顾酷暑,带来香烛、水果、三牲,在杨家门口的土地庙前祭拜。“农历每月初一、十五,我们都会来上香”,老人祭拜后热情地递来水果:“土地神也会保佑你们的”。rL6潇湘晨报网

  在此几天前,永兴县便江镇灵坎村的谢凤姣老人说,给土地神烧香,“求发财、求子、求平安”,“我今天烧香,是让土地神保佑在长沙的儿子事业有成”。有些时候,她还会到邻近的沙坑村去问一下神。58岁的失明妇女曹捡菊是当地有名的问婆,在当地人看来,她能替神灵解答疑难。当天上午,曹家访客络绎不绝,其中不乏远道而来者,所问多为乞平安、求健康等。rL6潇湘晨报网

  “四季土地讲的是,土地神赌博把老婆都给赌丢了,结果就一年四季到处找老婆”,67岁的杨文妤8月8日在沙溪乡双门村再山头“唱土地”。这是一种湘西南的民间戏曲,有三人唱的正月土地和勾愿土地、及一人独唱的四季土地(当地土地戏的几种形式)。不同的唱法里,土地神的身份是不一样的。传说里,土地神有十兄弟,每一个人的身份、经历各有不同。据村民于爱先祖传唱本所记,内容囊括众多,甚至有“解放战争”、“土地革命”,几乎涵盖了当地人过日子里的零零碎碎。rL6潇湘晨报网

  8月14日,在看到湖湘地理发布的征集令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网友告诉我们,石门一中有一棵古树,“是神树,我们把它当土地神,还盖了裹了红布”,每一年高考之际,很多人都在此燃放鞭炮,“求土地神保佑考个好学校”。这个学校还特意留了一个后门,方便家长前来烧香祭祀。甚至有传言,“学校会出一个国家总理”。可惜的是,“太多烟火把树冠都烧掉了”。rL6潇湘晨报网

  求子、求平安、找老婆、求学……,这些只是村民祭求的一部分,它们源自不同私人生活里的困境。琐碎的世俗生活投射在土地庙之上,布满大地。rL6潇湘晨报网

  土地庙成为了一个群体意愿表达的窗口,很大程度是因为诉求无法向上流通rL6潇湘晨报网

  人们对土地神的期望,还有一种形式。在此次寻访中,土地庙门联以诸如“土能吐万物、地可降千祥”,“公公十分公道、婆婆一片婆心”等最为常见。雨花区大桥3区的土地庙前贴着的“主持正义”、“保护清洁”稍为显眼,这并非是说当地没有正义、清洁可言。但是,作为一个建成不久的安置小区,租户众多,多为进城务工人员,一些利益的纷争在所难免,至于环境、卫生条件则有待改进。rL6潇湘晨报网

  据《对联语·谐谑》记载,长沙曾有一处土地庙的对联是,上联“男女平权,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下联“阴阳合历,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横批未知。这应是写于上世纪新文化运动之时,作联者试图在新旧文化激流中保持中立。再如,曾有一处坐落在青楼旁边的土地庙,上联“这一街许多卖笑”,下联“我二老从不作声”,横批“笑不动了”,似乎有一种对青楼女子的调侃。还有,某处新中国成立前的土地庙联写道,上联“米涨油涨煤涨盐涨天天上涨”,下联“省长县长乡长保长年年高升”,横批“国泰民安”,其矛头直指当权者,伸张百姓的诉求。rL6潇湘晨报网

  作为一方土地上的“村长”,土地庙的门联表达了公共的诉求需要,描摹了群体的精神主张。它之所以被土地庙承载,很大程度是因诉求无法向上流通。流通渠道的阻塞,显然已是另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了。倘若不幸,土地庙成为了一个群体意愿表达的窗口,那么人们已陷在失端犯规的环境里了。rL6潇湘晨报网

  古丈的跳马舞,最后有一个群情激奋的场景。“把老爷抬出来,要审他”,身为祭祀的头人鲁德军介绍“审老爷”的流程,“有天灾,今年收成好不好”、“有地痞恶霸,你管不管”,老爷回答,“这些小事不必我管”。激动的村民随即架起老爷投入火中。(撰文/邹伯科 何滢 摄影/朱辉峰)rL6潇湘晨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