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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一场春雨,夯吉的千人世态

来源:潇湘晨报作者:邹伯科编辑: 吴虹韬时间:2014-04-16 14:38:34

  □撰文/邹伯科 摄影/陈敏捷h9L潇湘晨报网

这里是夯吉,在一场春雨之下。这个以溶岩山地为主的寨子忘却了去年夏日干旱之苦,到处花红草绿。h9L潇湘晨报网

房子的框架不用钉子用铆接。 h9L潇湘晨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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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质房屋,冬暖夏凉。村民建房时不用图纸,不用设计,几个木工2天就能把房子的框架立起。 h9L潇湘晨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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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地,建房风水和方位很重要,得请地理先生亲自算盘。h9L潇湘晨报网

  这里是夯吉,在一场春雨之下。这个以溶岩山地为主的寨子忘却了去年夏日干旱之苦,到处花红草绿。3月30日上午,春雨仿佛一幅幕布,又像一笼白纱,既如春耕劳作的号角,也是打牌喝茶的光景。12平方千米的区域里,除430人在外打工、工作等,200个孩子在夯沙上学,约1000人在做着有规律的运动,在各自的轨道上。h9L潇湘晨报网

  有期盼也有叹息,有嬉戏也有无聊,有人囿于灶台,有人奔波走动。当龙华爱未满月的女儿在放肆啼哭,102岁的老太太任其门前人来车往,只有安详。收购茶叶的龙开平飞快地拨动着计算器之时,没有人会留意到精神失常者石阿莲的呆滞。年轻人龙童生在谋划一门生计,他的一个发小却在迷茫中消蚀青春。h9L潇湘晨报网

  由这1000人组成的群像,即是夯吉的现在世态。尽管浓缩于一场春雨之里,却可观察到夯吉的春往秋来。对这个寨子而言,春雨可能轻如薄纱,可以装饰出寨子的烟雨风情,但洗涤不了小学教室的尘土和孩子们的污垢。它或许很细,再怎么润物无声,也难在荒废田地浇灌出丰收。它有时候也很大,就算滂沱而下,依旧止不住劳作者的步伐。h9L潇湘晨报网

  这个春天,在夯吉的田野上心怀希望,春雨在此不只是一场背景。如果寨人的生活依旧,男人外出务工,老人空巢,孩子留守,妇女持家,秋日里的夯吉与此刻真的会有什么不一样吗?h9L潇湘晨报网

  带着雨具、背篓的500名老少妇女,是在田地里的主力军h9L潇湘晨报网

  在春雨的滋养下,夯吉共有3000亩黄金茶正进入采摘期。像梁再英一样,寨子中有300多个中青年妇女和近200个老太太在田地劳作,43岁的她从早上五点半出门,因为日子不长,且茶叶的价格一直在走低。自一周前开始,由75块钱1斤降到现在每斤60块,再往后,只能卖到20块每斤。尽管茶叶的采摘可以延续近两个月,但这一段时间最为划算,寨子里绝大多数人都起早贪黑。这一天,最早出门的采茶人在清晨4点15分。梁再英说,今天要晚一点收工,背篓里除手电外,还多带了几块饼干。她预计,采差不多一周的“一叶一芯”绿茶后,再采20多天的“两叶一芯”用来制红茶,收入约有8000元,约占全家一年收入的三分之一。h9L潇湘晨报网

  在这些采茶妇女中,约有一半在一个近千亩的茶场,她们为一家茶叶公司劳动,采一斤茶的工钱是17块钱,通常一天下来可以采15斤左右,若以1斤“一叶一芯”的茶有300片,一天内,她们需要重复采茶动作4500次。这些茶叶在加工后将进入吉首、长沙等地,以其清香甘甜夺得人们的喜爱,卖到每斤上千元的高价。h9L潇湘晨报网

  “种茶不像种水稻那样要年年搞,省事,收入还好得多”,距梁再英数百米远的一处坡地上,张爱华带着妻子在种茶苗,此处原为四分地的稻田,这是一块拉罗地(即旱田),若种水稻,“要靠天吃饭,还要成本”,四分田的水稻能收700块钱,但刨掉50块钱的农药和240块钱的肥料,剩不了多少,而茶苗三年后可采茶,五年后丰收,按现在的形势可收2000块钱。h9L潇湘晨报网

  在张爱华改种茶苗的田地下方,79岁的龙承汤在一板一眼地赶着一头10岁的老黄牛耙田,“前前后后要耙三次,一个人种3亩田,两个女儿都到外面去了”,他还为别人做工,一天120块钱。老人顶着老式雨笠,身披一件由塑料布剪成的雨衣,在田野中极为显眼。这片约50丘水田、近200亩的地方是寨子里最集中的水田,包括龙承汤在内共有5个人在准备一年的春耕。此刻,在山后的一处坡田里,54岁的龙玉枚和妻子张双花也在耙田,在乡政府工作30年、每月有着3000块退休金的他从田埂,递来红塔山香烟,“人还是要多劳动啊”,身体发福的他面光红润,喘着粗气。他的老伴则一手接家伙,有模有样地赶牛耙田。h9L潇湘晨报网

  在夯吉的大寨,44岁的张明女正在育旱秧,她挑来一担有机肥,随即用手将肥块搓细。之后,她的嫂子和婶婶也赶来帮忙。她们的男人都外出打工,孩子也都在外上学或打工。在整个夯吉,约320个已婚、从20至60岁的妇女,有80%的像她们一样。h9L潇湘晨报网

  如往常一样忙碌的60名木工,是寨里最稳定的职业之一h9L潇湘晨报网

  在这场春雨里,男人主要集中在盖房子的地方。如在村口最前端的地方,龙金德搭起了一个巨大的雨篷,请来7个木工裁锯木料,做着建房的前期准备。这些木材都是从吉首买回,主料为杉树,另外两根粗大的椿木,用于制门槛,一位老木工说,一个房子不能全部用一种木,用另一种木料与之组合,意味一家之中是由两个姓的人组合起来的。h9L潇湘晨报网

  之前,龙金德请来地理先生向光毕,挑了25日开工,之后还要起梁、砍梁、上梁。这些事情忙下来,差不多要一年时间,因为老婆、两个儿子在外打工,43的他“今年要盖房子就不出去了,起个架子估计花8万,装修一下还要9万多”。从工时上看,一个房子需100个工时,木匠一天的工价为150块,帮工的工价是120块,为留在村寨里的男人提供了就业。距龙金德新房工地不远,分布有13个新建的木房子,有的已修装入住,有的尚待完美,还有正在施工的。h9L潇湘晨报网

  在宁乡挖了10年煤的龙爱六还未成家,他正在注视着等待上梁的新房,盘算着前去偷梁的时机。昨天,他的新房在工匠和亲友的吆喝中立完了排扇,地理先生看完之后,定下上梁时辰为“三月初八晚上子时”。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偷梁,去山上寻觅别人家的大杉树,得是树蔸下发有支苗的那种,因为梁是一屋之主,“要发,这家才能兴旺发达”,至于被偷的人家,乐意自己的树木成挑起他人房子的栋梁。h9L潇湘晨报网

  从龙爱六的新房往上200米,63岁的木工龙林桥正在给张正文修装房,这是一栋在前年建起来、已入住的房子,张正文的大女儿嫁到了重庆秀水,二女儿大学毕业在溆浦当老师,儿子也将大学毕业,“困难的时期熬过来了,想把房子好好搞一下,这可是寨子里最好的师傅了”。龙林桥笑着答道,“寨子里有一半的房子是我盖的”。h9L潇湘晨报网

  在夯吉,共有约60个木工师傅,虽然寨子里有不足10户建起了砖房,但人们最认可的还是木房,由于当地以溶岩地貌为主,地质条件不稳定,“地一动,砖房就会开裂,不安全,再说木房子冬暖夏凉,也好维修”。近些年来,龙林桥等人盖的房子逐渐由山坡移到了山脚,自公路建成后,人们更乐意把房子建在交通更便利的地方。而那些老式的带有“吞口”的籽蹬屋,也越来越少了。所谓吞口,是指堂屋大门总留下一片空地,让堂屋门外两侧,檐柱与金柱之间成一个凹形空间,传说住在吕洞山区的先人认为山大水恶有邪气,大门口设立一个“吞口”,意可吞食一切邪气与灾难,以保家境事业平安。尽管房子有变化,但盖房和修房依然使得木工成为寨子里最稳定的职业之一。h9L潇湘晨报网

  包括多名木匠在内,在寨子里谋生计的成年男子不到100人,夯吉另有350个成年男子去到了外面。他们把在外挣的钱寄回来,一是盖房子,乐意让木工们挣去,另外则是供养老人和小孩。h9L潇湘晨报网

  70多个孩子,雨水止不住教室里的读书声和泥泞里的打闹h9L潇湘晨报网

  摄影师陈敏捷给几个孩子拍完几组照片后,从口袋里取出储存卡。“你是不是要吃药了?”9岁龙清芳问。对于夯吉小学的孩子而言,雨水不能阻止他们课间在泥泞的操场和溪水里打闹,龙清芳还带着7岁的妹妹飞快地从山上拔到几根蕨菜。在她们的身后,这个两层楼的教学楼建于2000年的一个援助项目。虽为小学,但在8年前开始只设有幼儿园和一、二年级三个班,共计70多个孩子,4位老师,除校长外,其余都是支教志愿者。h9L潇湘晨报网

  “春天来了,燕子回来了!”周丹的声音很大,肢体动作稍显夸张,这位1988年出生、在上海从事服装设计的衡阳姑娘来此支教已是第二个学期,身为农村人的她知道,孩子们的父母多数出去了,“孩子很可怜,但无法选择”。除这里的70多个孩子外,另有200多个在夯沙上学,他们的父母绝大多数外出打工,像龙清芳一样,“每天和爷爷奶奶一起睡觉”。h9L潇湘晨报网

  这一日正值周五,临近中午时,几位老师为孩子们切好了西瓜,西瓜是由支教志愿者送来的。与此同时,龙开伟校长已为孩子们准备了午餐,其中有一大桶土豆丝。孩子们吃过午餐后,成群结队地聚在学校前面的溪水边,一边洗碗筷,一边在水中打闹,很多孩子的嘴角上沾着饭粒和油渍。h9L潇湘晨报网

  当这些孩子嬉闹着回家之时,在夯沙读3年级的龙美庭也结束了一周的学习,开始和200多个在夯沙读小学三年级至初三的夯吉孩子一同步行回家,他们需要走的路程是约15里山路,要1个多小时。不过,龙美庭的哥哥龙福通常不会与她一起回家,有时甚至整个周末都在夯沙,“他喜欢上网,打游戏,聊天”。在夯沙学校不远处,有两个网吧,共计近80台电脑,几乎总是人满为患,以学生为主,一些满脸稚气的孩子甚至还叼着烟。龙福的父母都在浙江,至于具体在哪里、做什么,“都不知道”。h9L潇湘晨报网

  春雨是休息的理由,年轻人在屋里说着外面的世界h9L潇湘晨报网

  在房屋最密集的大寨里穿行,多数是大门紧锁,100户人家中约有11户开着门。以此推算,全寨约有40多户有人在家休息。h9L潇湘晨报网

  21岁的龙美霞正在和奶奶聊天,说着她在长沙五一路服装商城上班的见闻,老人似懂非懂地听着,70多岁的老太太尽管身体不适,依旧神气十足。龙美霞此番回来,是3年来的第一次,“奶奶生病了,回来看看,其实老早就想家了”。她的奶奶平常一人生活,为外出打工的小儿子看家,并且照顾上小学的孙儿。h9L潇湘晨报网

  在一树开得丰盛的桃花后,几个年轻人正在看着韩剧。26岁的龙华爱陪着妻子,他们的女儿刚满月,与之同龄的龙童生也在此闲坐。龙华爱的幸福令龙童生羡慕不已,自谑称“我看来得打光杆了,自己都养不活,不想伤害别人”。和他们一样,另一个年轻人张爱明也在家里闲坐,看着雨水不断,抽了两口烟,倒是想起了闯南走北、“跑了半个中国”的光景。他自部队退役后,先后到广州、宁波、温州、深圳等地当过保安,也在工地干过,后又在威海搞了半个月的传销。直到8年前,娶了寨子的一个姑娘,“总算固定下来了”。h9L潇湘晨报网

  夯吉共有200个20至30岁的年轻人,现在寨子里的不足20个,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去到外面,也有充足的理由留在寨子。龙华爱和张爱明都这样认为,“孩子太小了,把他们扔下来不好“,龙华爱还强调,“我小的时候就是留守儿童啊,没人管,小学都没上完,到了外面没文化到处吃亏”。h9L潇湘晨报网

  但可以预见的是,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他们都会外出谋生。跑货车的张爱明一年毛收入3万,除去油钱、维修等成本,所剩不多,“要养两个小孩呀,可能还是会要出去的”。去年在上海做修理工的龙童生不想再去上海,计划帮着父母经营茶叶,找个好销路,卖出好价钱。他和龙华爱商量着过些天去吉首玩一玩。龙童生想买一条裤子,龙华爱则是给孩子买奶粉,“挣到钱要买个车子,别人都奔小康了”,寨里已经有三四辆小汽车。h9L潇湘晨报网

  这些年轻人一心盘算着寨子外的事情,不管是下雨或是天晴。h9L潇湘晨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