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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孩子最爱的沈石溪“他写的不是童话”

来源:潇湘晨报作者:赵颖慧编辑: 丁蓉时间:2017-04-03 09:38:11
  对于年过花甲的沈石溪来说,这样的场景应该再熟悉不过了。
 
  3月29日,当他走进长沙青园小学阳春厅,原本安安静静坐好的五年级孩子,瞬间热烈起来,掌声、喊声、欢笑声混成一片。恰好下课的其他年级的孩子,怀里抱着他写的书涌入大厅,将沈石溪团团围住。
 
  他被誉为“中国动物小说大王”,曾有一组数据令人惊讶,一部《狼王梦》6年销售400万册,带动了动物小说板块的兴起。他的小说占据国内动物小说近80%的市场份额。
 
  有人说,沈石溪的动物故事“其实不是动物小说,只是借动物之名,写人类社会的丑恶、权力、谋略甚至情色”,但儿童文学作家安武林站出来说,“沈石溪是用动物世界来反映人性。”
 
  各种声音似乎并不影响孩子们对他的热爱,有家长好奇地问孩子,“沈石溪究竟写的是什么样的故事,跟安徒生差不多么?”孩子会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写的不是童话。”
 
  沈石溪更愿意将自己的小说看做是“预防针”。为什么孩子们会喜欢?“我认为跟我写了生活的艰难以及作品中含有的悲苦成分有一定关系。让他们通过文学作品的阅读,能够及时或者早半拍感受到生活的艰难和曲折。”            撰文/本报记者赵颖慧
 
  六只狼围攻两天两夜
 
  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沈石溪走上舞台。
 
  几百双亮晶晶的小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沈爷爷”。沈石溪一直笑着,笑出眼角深深的鱼尾纹。
 
  他不仅会写故事,也会讲故事。他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站在舞台上讲了一个小时。孩子们跟着他的故事、节奏和情绪,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和“哈哈”的笑声。
 
  他写了近40年的动物小说,写过狼、老虎、蟒蛇等五六十种动物。有孩子好奇,“为什么沈爷爷对如此多的动物都这么熟悉?”“因为我在西双版纳当过六年农民和猎人。”他说。
 
  1968年,16岁的沈石溪插队落户到了云南,安排在一个名叫波黎溯的傣族人家里住。“没有农活干的时候,波黎溯就带我们上山打猎。我还亲手养很多动物,鸡、鸭、猪、马、牛、羊和一般人不能养的大象和一条大蟒蛇。我把养大蟒蛇的经历写了小说,写了一本书《金蟒蛇》。”
 
  然而,在沈石溪的动物小说中,他写得最多是狼。为什么如此“偏爱”狼?
 
  “有一次,我和老猎人上山打猎。中午十二点半,老猎人在一棵大树树冠上猎到了一只孔雀,也把火药用得干干净净。当我们提着孔雀走到了半山腰时,背后总有奇怪的声音响起,好像有东西跟着我们。”
 
  西双版纳是热带雨林,树林茂密,草很深,什么也看不见。当走到一块沙滩边时,“奇怪的声音又响起。我一回头看,吓得浑身直冒冷汗,有六只狼跟在后面。”
 
  波黎溯带着沈石溪狂奔,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棵大树。刚刚爬到树上,六只狼就围过来了。波黎溯说,“狼是没有耐心的动物,等几个小时,肯定就走了。”
 
  可是一直等到天黑,六只狼还在树下,再等到天亮,六只狼还没走。于是,他们把刚猎到的孔雀扔了下去,短短几分钟,六只狼就把孔雀撕碎瓜分掉了。
 
  吃了孔雀的狼有了继续等的力气,十几岁的沈石溪越想越害怕,哭了起来。波黎溯着急了,说,“你别哭,我想想办法”。当夜色降临,两个人开始脱掉身上的衣服,点燃扔下去,尝试用火驱赶。衣服脱得只剩下内裤,烧完了,火光就熄灭了,狼绿莹莹的眼睛又跑了回来。
 
  “我们在树上被狼困了两天两夜,直到民兵小分队来找,才用枪声将狼驱赶开。这成了我在云南最深刻的记忆。”
 
  “为什么狼的小说写得最生动,我年轻的时候,被狼围攻,两个眼睛都近距离地观察了每一只狼。生活是创作的源泉,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他写的不是童话”
 
  与许多童话故事中“王子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生活”不同的是,沈石溪的动物小说常常是悲剧结局。孩子们的直觉是准确的,“他写的不是童话。”
 
  《狼王梦》是沈石溪的代表作,讲述了母狼紫岚希望把后代培养成狼王的故事。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她一次次失败,四只小公狼也相继死去,最后只剩下小母狼媚媚。它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狼孙身上,为了狼孙的安全,它与金雕同归于尽。
 
  在青园小学,一个孩子举手提问,“《狼王梦》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在他的定义里,似乎母狼与金雕同归于尽,并不像是一个“结局”。
 
  沈石溪回答说,“这是很多同学提到的一个问题,紫岚和金雕同归于尽很伤感,它做出了这么大牺牲,为什么不让它梦想实现?我写的时候,就想把狼王写成悲剧。因为,生活中有时候就是这样,虽然做出了努力和牺牲,许多时候并不能全部圆满实现,生活总是会留下缺憾。当我们理解了这种缺憾,我们就不能因为达不到目的,而放弃了努力放弃了追求,努力和追求是永恒的。”
 
  这种“悲剧”的情怀似乎早已埋藏在沈石溪的童年里。他曾说过这样一段话,“对一个作家来说,童年的记忆,就是文学创作的蓝本,一位作家的每一部作品、每一个故事,都可以在他童年经历里找到生活的胚芽。”
 
  “我小时候家境比较贫困,这段经历对我以后的写作起了有很大的作用,是我的底色。我认为苦难是人生的常态,幸福和快乐是短暂的出现。人要习惯于经受痛苦的磨难,这样才会成熟,才会变成一个永远不被生活击倒的强者。”
 
  “写了生活的复杂和艰难”
 
  除了小说的悲剧色彩,他的许多作品常常出现一些“复杂性”。
 
  正如质疑者的质疑:《猩猩的地狱》中描述动物园猩猩之间“近了闹矛盾,远了又孤独”的危险关系,实际是毫不掩饰地向孩子说教人类社会关系,结尾加入一段自己生活经验和人际关系的议论,“人群中,天使是少数,野兽也是少数,绝大部分都是既有私利又有公德、既会妒忌又会同情、既会背叛又会加盟、既会加害于人又会乐于助人的正常人。”
 
  沈石溪并不回避这种复杂性。实际上,他认为许多老师和孩子喜欢他的书,恰恰因为“我写了生活的复杂和艰难”。
 
  他举了一个例子,《板子猴》中有一个故事,讲述的是马戏团有一只演出的金丝猴非常高贵但很娇气,有时候不听训练员的话会罢工。那么,为了教训它,又不敢打它,就专门拉一只猴子来陪打,称之为板子猴。因为板子猴总是受到冤枉,总是挨打。于是,发生了一个戏剧性的变化。“某次演出,金丝猴因为某种特别的原因不能演出,就让板子猴上去演,结果比金丝猴演得还好。因为,它总是在暴力威胁下,那么为了少挨打,它拼命钻研这个东西。”
 
  “很多孩子看了之后来信说,觉得自己在生活家庭中就是这样的板子猴。黑猫偷东西吃,白猫挨打。”
 
  “对我来说,强悍是一种梦”
 
  在沈石溪的悲剧式动物小说里,常常有“勇敢者”出现。
 
  如《残狼灰满》中,双脚残废的灰满,从高高在上的狼酋沦落成一匹废狼,但它不愿意苟延残喘,历经磨难,终于重新当上狼酋。
 
  颇具意味的是,童年时期的沈石溪“爱哭、自卑、瘦小”,称不上是一个“勇敢者”。“我小时候体弱多病,长得像芦柴秆,又爱哭,常被同龄孩子欺负。”
 
  “对我来说,强悍是一种梦。小时候,我老是在想象中把欺负我的人,把不公平的事情给扭正了,给报仇雪恨。但事实上,我不敢去‘报仇’,所以只能在想象中完成我的一些英雄壮举。”
 
  当他开始写动物小说时,“儿时的愿望,受到的那些不公正的遭遇,往往会用一种补偿机制起作用。所以,在我心目当中,永远有一种英雄情结,有可能是悲剧结尾的,有可能是不理想的,但他总是生活的强者,不甘心受命运的摆布,老是有一种挣扎,从命运的包裹中挣扎出来,能够完成自己的人生价值。”
 
  对话
 
  当得知沈爷爷要来青园小学的那天起,青园小学五年级一班的谢康懿同学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将家中沈爷爷写的16本书全部找了出来,将读过许多遍的故事又读了一遍。
 
  3月29日,沈爷爷演讲结束后,她跑到沈爷爷身边,向他提出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每本书结局不是死就是离开
 
  谢康懿(青园小学五年级一班):为什么您每本书的结局都那么悲惨?要不就是死?要不就是离开?
 
  沈石溪:在所有的文学表现样式里面,我最看重悲剧。第一,悲剧就是把最有价值的最美好的东西毁灭了撕碎了给人看,所以悲剧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第二,我们的野生动物处境很不妙,每天都有几十种动物濒临灭绝。就算有的动物很幸运在动物园,也像判无期徒刑一样,在动物园里关一辈子。文学是生活的镜子,它要忠实地反映生活的本质。既然野生动物的处境这么悲惨,那么作为生活的镜子的文学作品,当然也要客观反映野生动物的悲惨处境。所以我的作品绝大部分是以悲剧来结尾。
 
  谢康懿:那您觉得怎么样才能写好一篇动物小说?
 
  沈石溪:这个说起来就很大了。第一,要有一定的积累,在动物园看过两次老虎来写野外的老虎,这是不现实的。跟老虎有过近距离的接触,才能够完成老虎这篇小说的创作。还有要读一些关于老虎的科普书籍,要了解最基本的常识。第二,最关键是要有一颗爱心,要把动物真正当作人类的朋友,关爱动物保护动物。比如,同样一条狗,如果作者把自己扮演成狗的上帝,主宰它的生与死。那么你跟狗之间,永远有一种隔膜。只有把狗当成亲密朋友,当成自己的家人,有了爱心后才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生活细节。
 
  谢康懿:您觉得这六年(沈石溪在西双版纳当农民的六年)是一个很不幸还是一个很好的决定?
 
  沈石溪:在云南这块土地上,我生活了三十六年。其中最艰苦的就是在西双版纳当了六年农民。
 
  现在回想起来,当农民很艰苦,但是我有六年农民的生活,给我写动物小说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让我熟悉了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也熟悉了西双版纳特有的野生动物,让我以后从事动物小说写作,有了一种先天的优势。我要感谢生活对我的厚爱,对我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