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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家李双元:酸甜苦辣都有味

来源:潇湘晨报作者:伍婷婷编辑: 叶岱时间:2017-02-11 09:2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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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岁的李双元,依然很精神。Asx潇湘晨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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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元的书柜里,有很多是他的著作。 Asx潇湘晨报网

  从新宁到武汉到长沙再到回新宁,转这个圈,李双元用了60多年。Asx潇湘晨报网

  从一个小村青年到国际私法的“大咖”,进入人生第90个年头的他,一生全然不像他名字“双元”般圆满,时常充满变数。Asx潇湘晨报网

  那些过往的酸甜苦辣,他喜欢用“有味”略过。再去回忆,他偶尔沉默半晌,随后又放声爽朗大笑,仿佛这就是他的态度。 Asx潇湘晨报网

  大学毕业,却成了一个“分不出去的学生”Asx潇湘晨报网

  1927年中秋,李双元出生在湖南新宁冻江口,那个被他称为“风景最美”的地方。Asx潇湘晨报网

  老派的父亲给他取名双元,寓意月圆人圆。在他那时朦胧的理解中,这就是往后人生道路圆满。孰料,尔后波折不断。他自嘲,“我以为‘双元’就是圆满,那只是幼稚的自我陶醉。”Asx潇湘晨报网

  他确实拥有过好运气。李双元小学升初中,本来要坐船去离家上百公里的邵阳上学,时值抗战,很多文化人经由新宁逃难去广西,当地士绅挽留下了一些有学问的文人,兴办楚南中学。于是他就进了这所中学,在初中他接触到了很多好老师,“如研究中国语文的李知透,还有地理教师邓启东、李若飞”。Asx潇湘晨报网

  因为比他长4岁的大哥在桂林上高中,李双元在中学时读到了很多平常买不到的书。“那时,桂林是文化人的群集之地,好些买不到的书都能找到。大哥每到寒暑假都会买来很多书给我,我还未进高中就读过《苏联二十年》、艾思奇的《大众哲学》,还有很多翻译作品,如普希金诗集等。”他至今记得《死敌》里的短篇小说,那个“小红帽”角色哪怕他记性再不好,都能完整道出故事。Asx潇湘晨报网

  他很多“觉悟”也是从读这些书本中产生,在岳云中学读高中时,他带领班上28名同学参加全国反饥饿、反迫害、争民主的游行活动,“整个学校也就我们班”。他没想到,刚到南岳街头,学校就挂出了开除他的牌子,“我所在的高40班同学要求撤销这个牌子,不撤不上课”。几天后,有位老师出面化解,将牌子翻了一面,就当撤销了,他高中也顺利毕业。除了这事,他还经常阅读好友的哥哥寄过来的各种进步报刊,《政治经济学》和北大教授的进步观点他也是在这时候读到的,他还试图约集几位青年撰写政治经济学系列,在新宁县城办一份石印刊物,但这个“天真”的想法最终没有实行。Asx潇湘晨报网

  23岁,李双元进入武大法律系,在各种“罪”之间找乐趣,“很‘有味’,罪与罪之间就差一两个字,可区别大了去了,这里的区别就很有趣”。不过刚尝到“甜头”,他就查出肺结核,“学校六七百人体检,三四十人查出肺结核,把我们安置在曹家花园养病,营养餐每天一磅牛奶,两个鸡蛋”。这里他耽误了一年时间,大学读了5年。命运在这时跟他“开玩笑”,他成绩优异,以为可以赴苏联留学,没轮到他;以为可以留校任教,也没轮到他,最后成为“分不出去的学生”。Asx潇湘晨报网

  “那段日子像是轮番上了好几次自修大学”Asx潇湘晨报网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命运的“不圆满”在他毕业后持续20多年。他时常将这段日子称为“最低谷的20年”,却又付之一笑。于他,这寂寞而漫长的20年,折磨了他,却也滋养了他。Asx潇湘晨报网

  那些年里,他与法律保持的唯一联系就是待业三个月分配至一所初中,当时五四宪法出台,规定初中毕业班必须教宪法,他教了一段时间。后来他被调去武汉市文教部、宣传部,但都没待多久。1957年,他进入华中农学院马列主义研究室工作,本想将妻子和两个女儿接到武汉过安定日子,谁知,真正的“失落”袭来,“我下放到江汉平原,情绪很低落。”几年后,结束劳作,他回到农学院被安排图书馆,妻儿不在身边,农学院又没几个熟人,他只能吃完晚饭就开始读书,“只要能看的书我都看,每天看书到深夜,久而久之我开始习惯性失眠,困得不行了,上床又清醒,干脆看书,到了有睡意,起床的广播就响了。”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外孙也说,“外公在记忆很清晰时常说,那段日子他灰心但不绝望,所以读了大量书籍,这反而成就了他。”Asx潇湘晨报网

  这期间,他研读马列主义经典著作,重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及屈原的《楚辞》和吴凯南的《水经注》等。并利用图书馆工作的便利,找到好的工具书对熟背的名著作考证。他甚至用到父亲传授给他的方法,来“倒背如流”。“以前父亲的老派方法我还有所抗拒,没想到我失意这段时间很受用。”此外,他还读英文著作,为了不招人指责,就读英文版《北京周报》和《毛泽东选集》。这些坚持,为他之后翻译国际私法的外文著作,研究国际法打下基础。“那段日子像是轮番上了好几次自修大学。”Asx潇湘晨报网

  待他50多岁时,机会来了,马克昌和韩德培主持恢复武大法律系,他抓住机会调回武大,“我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我去争取时,提出回武大,要把妻子也接过来,他们同意了。”那时候,他想跟着马克昌做刑法,后来国际公法缺老师,他又重新“补课”,担心自己的外语不过关,他找到一篇论石油危机的长篇英文,翻译完给韩德培老师看,“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他肯定了我。”至此,他又在农学院花了三四个月,读完周鲠生上下两册的《国际法》、《奥本海国际法》和苏联科学院法律研究所主编的《国际法》,作了50多万字的摘要与笔记。Asx潇湘晨报网

  这期间所读之书让他受益终生。“这些笔记我到现在都珍藏着。”Asx潇湘晨报网

  “没有她,我哪有这一屋子书啊”Asx潇湘晨报网

  1950年去武大上学前,李双元已是一个孩子的父亲,曾憧憬着不多久一家人就可以团圆,但这一简单的愿望到1980年才得以实现。在53岁之前,他跟妻儿团聚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年半。Asx潇湘晨报网

  1949年,他与远房七舅的女儿陈锡禄结婚,那是一段美好的相遇。她考县中,他一见她便“动了心”,托大嫂说媒促成这一婚事。李双元最大的女儿1949年出生,最小的儿子1962年出生,他们都靠着妻子养大。1962年后的一天,他回到妻子陈锡禄所在的乡村小学,最小的儿子已经会说话了,妻子让其叫“爸爸”,可儿子躲在妻子身后,看他像陌生人。他心中的愧疚感油然而生。说到这,他抬头看向客厅墙上老伴面带微笑的照片,垂下头去,沉默好一会儿。Asx潇湘晨报网

  在他苦不堪言的那段时日,妻子陈锡禄顶着压力一边教书,一边带大三个儿女。为了不连累家人,他曾狠心主动提出跟妻子离婚,可陈锡禄却铁了心不同意。“我那时每月工资不高,59元寄30元回家,日子过得很艰难。”他时常记得每到寒暑假回家他就去借路费,回到单位就节衣缩食还钱,准备假期路费的场景,现在想来,那种牵挂也“很有味”。等他53岁跟妻儿团圆时,他的两个女儿都已先后成家。Asx潇湘晨报网

  1980年,妻子带着小儿子到武汉跟他团圆。那时候,他进入人生最忙的阶段,妻子除了承揽所有家务,还帮他抄写书稿,“陪伴”对他来说依然奢侈,记忆中妻子鲜少的一次发脾气,也是因为这些琐事。他忘不了1989年11月22日,他出差去了广州,陈锡禄买菜时突发脑溢血晕倒在菜市场,被学生救起。等他赶回来时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左半边偏瘫。自责、愧疚萦绕着他,一边是繁忙的工作,一边又是寸步不能离的妻子,好在后来撑过来了。说完,他走进一楼储物间,很小声嘀咕:“没有她,我哪有这一屋子书啊,我也可能没有今天了。”从堆满整屋的书堆里找出一本《国际私法(冲突篇)》,他拍拍灰尘,“这本书出版时我想加上‘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妻子’,但最终因不兴这种说法放弃。”Asx潇湘晨报网

  李双元的学生回忆,去老师家要是碰到吃饭时间,老师就像个陀螺,忙完厨房还要忙着照顾妻子,从来没流露不耐烦,可他摇头,“我真的没为她做什么。”Asx潇湘晨报网

  “人有天性,总割舍不了某些东西”Asx潇湘晨报网

  “李教授,我来找您签个字。”“李教授,我过几天再来找您聊天啦。”在湖南师范大学上游村的李双元家,时常有学生拜访,看到年轻面孔,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他都“自来熟”,笑呵呵地用新宁话让座。碰到记性不好时,他就笑,“你又来了,还有什么没弄好,尽管跟我说呀。”学生们都知道他状况,经常“将错就错”配合他。Asx潇湘晨报网

  我说他对学生好,脾气应该不错,他连声道“不”。“好脾气全用学生身上咯,对家人偶尔发大火,有时不自觉就起高腔,但我醒悟早,过后又没事。”从新宁到武汉再到安定下来,他花了数十年,可两个女儿没稳定工作一直是他的“心病”。Asx潇湘晨报网

  1993年,当他有机会去湖南师范大学创办法学院,又能给女儿们一份工作时,他欣然同意。“人有天性,总割舍不了某些东西。”他坦言,回到湖南后,他才真正稳定下来。后来,他又去新宁买房,还在冻江口建了房子。“我记得小时候,冻江口有个码头,风景很美,新宁的山货都要经由此处,到了傍晚霞光初现,一艘艘船连成排铺满整个江面,很壮观,那时最大的船能装200担谷子。”Asx潇湘晨报网

  在李双元90岁生日时,武大送了他一套《李双元法学文集》,他打开客厅书柜,搬出一大摞,“这些都是我成文、成书的作品,我对自己满意,觉得我的人生没浪费,仍然觉得双元还是圆满的。”刚打开这个书架他又跑去卧室书架找寻其他书,旁人让他慢点,他却说:“我90岁了,背不驼,耳聪目明,我还能每天去散步。”Asx潇湘晨报网

  他爱运动,不是大雨下得出不了门,晚饭后他都坚持散步,作息准时,他常说自己从小没养成睡懒觉的习惯,早上7点就起床,“我不刻意保养,父亲曾说不可‘寅吃卯粮’,我对物质生活看得淡,吃的就是最普通的东西,只是清淡了些。”Asx潇湘晨报网

  以前跟家人分居两地,靠借路费跟家人团圆,现在,李双元仍保持着寒暑假回老家的习惯,老伴去世后,他回得更频繁,“总觉得回去心里踏实”。Asx潇湘晨报网

  人物简介Asx潇湘晨报网

  李双元,湖南新宁人,新中国国际私法主要奠基人,中国国际私法学会副会长,现为武汉大学教授,湖南师大终身教授,博导;曾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现任全国博士后流动站管委会专家组成员。他提出的国际私法的趋同化趋势、国际社会本位理念及全球化时代国际私法应致力于建构国际民商新秩序等理论在国际上自成体系,具有重大影响。Asx潇湘晨报网

  口述人:李双元Asx潇湘晨报网

  潇湘晨报记者伍婷婷Asx潇湘晨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