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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花洲的人们:虽在湖南,却不以为是他乡

来源:潇湘晨报作者:王砚编辑: 叶岱时间:2016-10-15 11: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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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9日下午4点半,最后一班渡轮离开了集成垸,人们带着零碎物品慢慢走回大堤后的家。组图/潇湘晨报记者王砚pfs潇湘晨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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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君山区广兴洲镇(插花洲)地形示意图。今岳阳市君山区广兴洲镇(原名江南乡),原属湖北省监利县,后划归岳阳县管辖。手绘/李瑞香pfs潇湘晨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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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市君山区广兴洲镇中学退休教师李瑞香,曾参与《君山区志》的编撰。pfs潇湘晨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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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8日,三洲镇幼儿园的孩子们由老师带领通过一段正在开挖重修的路段。三洲镇近几年的面貌有了很大改变。pfs潇湘晨报网

   在洞庭湖平原游荡得久了,渐渐无视于那些沟壑平整如尺子画出的肥沃土地,秋天使它们散发出丰盈富足的魅力,仿佛生来就适于种植任何蔬果谷物。这里的土地和人们都紧依着闪闪发光的一条大江,无疑,它是慷慨的,赐予丰收;同时也决绝无情,不惜以洪荒之力将一切推倒重来。千百年,人与江都以极大的耐力抗衡拉锯,其复杂和严峻,俱能在历代的地图上呈现。pfs潇湘晨报网

  “崩江”、“垮垸”是数日来频繁听到的词,与之对应的,则是改道的江水和破碎、零星的垸子,还有曾经遍布南北两岸、大大小小的“插花洲”。这些飞来的地块如今多已各有归处,但也有的仍在他乡。某些分离是不容抗拒的天时,某些留下却赖于一纸协议。而对于一条多变的江而言,无论怎样,都会成为它不可或缺的部分。pfs潇湘晨报网

  广兴洲 小伙子的疑问:“啥?我们都是湖北人?”pfs潇湘晨报网

  从岳阳市到广兴洲镇,坐停停走走的中巴,十块钱车程,沿途可看尽平原上的种种收获景象。土地横平竖直种满了棉花、水稻、卷心菜、黄豆、葡萄……农庄一个接一个。视线全无阻挡,地平线延伸至远方,远方依旧是平的,没有一座山峦凸起。唯一高大的是白杨,密集挺立在乡道两侧,越发显得道路笔直,构成素描透视图。pfs潇湘晨报网

  10月3日的镇子人潮汹涌,这是我始料未及的。街道发出各种中气十足的噪音,不锈钢切割、车辆鸣笛、鞭炮炸响……令人行走艰难。我跟在广兴洲镇中学退休的数学老师李瑞香老先生的自行车后,慢慢穿过最嘈杂的地段。pfs潇湘晨报网

  李瑞香穿着一件衣领磨破后又仔细缝好的蓝衬衣,外套的口袋里插着水笔,拎一只破旧的公文袋,像是多年前的下村干部。他今年75岁,爱笑,笑起来总会仰头闭眼,状极开怀。下颏有一道年代久远的伤痕,这让他的面容更加容易被记住。李瑞香的另一个身份是君山区党史联络员,六年前,曾经参与编撰《君山区志》。修志的工作与数学老师严谨认真的职业习惯极其合衬。老人丝毫没有思维上的迟滞,相反,他温和而灵敏,能把一件事情讲述得跌宕起伏,充满迷人细节,这些细节,都是他花了好些时间从一些枯燥的资料和别人的回忆里淘洗出来的。pfs潇湘晨报网

  “啥?我们都是湖北人?”复印店的年轻小老板一边帮我们印着资料,一边歪头看了几行字,很是吃了一惊,用岳阳话问道。pfs潇湘晨报网

  李老点头大笑:“广兴洲以前是湖北监利县的地方,我们家都住了八代了,你们家也差不多,不是湖北人是哪里人?”pfs潇湘晨报网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像从前上课那样仔细讲解起来。地图上的长江用蓝色笔勾勒,扭曲恣肆,夸张的流势非一日所成。长江从平均海拔4000米的青藏高原一泻而下,在四川盆地收纳上千条河流后,涌入三峡,这个狭小地域狠狠约束了它,待到汹涌出峡时,面对的却是地质构造上属于强烈下沉形成凹陷的湖南、湖北两省交界至汉江以南的广大地域,落差骤减,地势陡然一宽,一路奔腾向东的江水仿佛突然失去了方向,于是在广阔的平原上肆意漫流,大小河汊、湖泊无数,涨水时更是一片混沌,河道湮灭,茫茫如泽国。而沿江两岸则顺应着长江每一次的流势改变,形成犬牙交错,互有插花地的复杂局面。pfs潇湘晨报网

  手绘地图上,湖北湖南如今分江而治,界限大致如此,又不全如此。pfs潇湘晨报网

  南岸的岳阳君山区广兴洲镇,与北岸的湖北监利县三洲镇(含何堡、盐船套、中洲)遥遥相对,1950年之前,这两地的归属刚好掉了个儿。广兴洲属湖北,而三洲则属湖南辖区。1950年12月20日,政务院以行字第9号文件批复,将原湖南省岳阳县第九区所属江北之奉清(今三洲镇)、永益两乡划归监利县;原监利县之江南乡(今广兴洲镇)划属岳阳县。《岳阳市志-民政志》长达数页都记载了此后数年,湘鄂两省边界线的密集变更,在分江而治的大前提下,多数插花地重新划定归属,但也有少数例外,比如,湖北石首市就有一部分留在了长江南岸。pfs潇湘晨报网

  特殊飞地 万历年间一次长江改道,分开广兴洲与三洲pfs潇湘晨报网

  广兴洲和三洲曾经处于一片共同的巨大陆地上,往来并不需要跨江。只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一次长江改道,江水生生分割了两地。从此各自成为异乡“飞地”。pfs潇湘晨报网

  李瑞香和我一起走上去江边渡口的林荫道。从明代开始,这里的人们已经离不开一条渡船了。十月的阳光仍然炽烈,秋蝉的嘶鸣却已经变得软弱了。路旁只有平整的菜畦和大大小小的水闸。渡口保留了原来的名字“江南”,简易棚子里坐着几个等船的人。江面平静,流水汤汤远去,南下二十里,即为城陵矶,在那里,能看见长江水和洞庭水呈黄绿色的明显分界。pfs潇湘晨报网

  1950年前,不知有多少人从这个渡口涌入广兴洲这个“三不管”地界,它孤悬于湖南境内,四面逢源,两地的约束力都消减到最低,三教九流汇聚,形成一股野蛮生长的势头。pfs潇湘晨报网

  “岳家军征杨幺时,大军驻扎在这里,一部分人后来成为移民;明朝洪武年间来的人多是以打鱼为业;清朝末年,同盟会成员多得不得了;第一次国内革命失败,从长沙逃到这里避难的共产党人也有好多……”李瑞香慢慢说道。因为混乱,这里短暂庇佑过无数颠沛流离的人们。来得最多的还是要数湖北人,监利、宜昌、黄陂、仙桃……他们心理上有认同感,虽在湖南,却并不以为是他乡,所以广兴洲曾经建了好几个湖北会馆,最著名的称为“八邑会馆”,意即有八大姓氏;还有一家“咸宁会馆”,成员全是铁匠。清代和民国时期,人口增长速度更为迅猛,许多渔民开始转行,经营土地。pfs潇湘晨报网

  现在的广兴洲,湖北人还是多得很。镇上开餐馆的、卖衣服鞋袜的、修车换锁的……随便一打听,基本上都来自对面的监利县。沿江村五组和六组就有二十几个嫁过来的湖北媳妇,可是这里却少有姑娘嫁到湖北。婚姻涉及未来之事,极是能够看清人们对现实的综合考量与舍取。pfs潇湘晨报网

  “这是什么原因?”我合上采访本,疑惑地望着沿江村的老人李官林,他祖上就在对面的三洲镇,迁来已经有三代了。pfs潇湘晨报网

  “哎呀,那边的条件比我们这边差多了哇。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pfs潇湘晨报网

  对岸破烂的道路似乎是他们共同的噩梦,还没等他说完,小卖部前一众人等就齐声附和,大摇其头,有个姑娘郁闷地说:“小时候去那边走亲戚,都要带一双长筒套鞋,一下船马上穿上,烂泥巴一直埋到膝盖这里!”但三洲也不完全一无是处,那里是云梦古泽之所在,“地富鱼稻”,只是水患困扰,许多当地人已经迁离,剩下大片沃土无人耕种,这足以羡煞广兴洲的人了。pfs潇湘晨报网

  三洲镇 湘鄂界上的轮渡协商排班表pfs潇湘晨报网

  我在傍晚时分决定乘船渡江,去三洲镇看看。pfs潇湘晨报网

  两边都有渡轮,这项公共事务一年到头都不曾停工,双方互相协商,逢单逢双,还是各开几天,约定好便风雨无阻。pfs潇湘晨报网

  现在的水面并不宽阔,进入秋天后,长江变得安静内敛。阳光在水面和两边的白杨林上跳荡,如一段金色的旋律。一辆从岳阳开往监利县尺八镇的中巴也停在摆渡船上。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一起到了三洲镇镇政府驻地盐船套的地面。pfs潇湘晨报网

  监利是古盐关,也是汉江和长江水运的节点,这里曾经分布有两个大盐市(盐运中转港口):一个为分盐口(今监利分盐镇驻地)、一个就是盐船套。川盐(井盐)顺长江而下至盐船套后,又过东洞庭湖向南运往衡、岳、潇、湘。pfs潇湘晨报网

  盐船套与广兴洲并无二致,饮食、风俗、口音、电视节目一模一样,唯冷清一些而已。一堵墙上刷着湖北某农资品牌广告,略略有了些区别。一家杂货店的主人正埋头缝制长长的绿色网眼地笼,那是专门用来捕捉小龙虾和泥鳅黄鳝的。李瑞香不知用途,上前问了问。pfs潇湘晨报网

  已经很多年没有大洪水了,1998年之后,堤岸重新加固加高,今年春夏降雨量大增,但也没有超出警戒水位。人们松了一口气,赶紧埋头开始打理生活。镇上新修了卫生院和学校,原来的老建筑空空洞洞立在两边。路面重新翻修,水泥块被挖掘机掀起,一队幼儿园的小朋友被老师领着,如小鸭子般摇摇晃晃走过破旧的道路。pfs潇湘晨报网

  盐船村73岁的李东波早早穿上了棉衣棉鞋,坐在自家堂屋的一把椅子里,问我:“你知道崩江吗?”不待我回答,他又继续说道:“1957年,我们全家住在堤上,结果大水一来,就把堤岸冲塌多半……”他长叹。旁边的人掰着手指,念叨着那些大水光临的年月,1954、1957、1980、1996、1998……pfs潇湘晨报网

  “要是再分一次,您愿意分在湖南还是湖北啊?”我半开玩笑问他。pfs潇湘晨报网

  老人家轻轻笑了笑:“那还是分到湖南吧。本来也是那边的人。”pfs潇湘晨报网

  潇湘晨报记者王砚pfs潇湘晨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