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 新闻 > 湖南> 正文

共享经济时代最后的修车人身影

来源:潇湘晨报作者:唐兵兵编辑: 陈茜时间:2017-04-30 09:15:10

32971493493857468.jpgph7潇湘晨报网
ph7潇湘晨报网

4月26日,长沙市浦沅立交桥下,何建业展示“百宝箱”里的部分修车工具。这样的“百宝箱”他在几处修车点附近都有。组图/记者金林ph7潇湘晨报网

55011493493857484.jpg
ph7潇湘晨报网

何建业并不依靠修车收入生活。这种坚守,大概更多的是对30多年的手艺难以割舍。ph7潇湘晨报网

95921493493857484.jpg
ph7潇湘晨报网

何建业的修车生意有时一天都接不到一单,不过在夏天补胎生意会多一点,因为“热胀冷缩,容易爆胎嘛”。ph7潇湘晨报网

50381493493857484.jpg
ph7潇湘晨报网

从望城来的吴建国早已经转型家电维修。不过,阿弥岭的人修车依旧会首先想到吴师傅。ph7潇湘晨报网

88181493493857500.jpg
ph7潇湘晨报网

何建业的百宝箱边上写有警示,“锁在里面的是不值钱的修单车工具”。ph7潇湘晨报网

  修了30多年车的何建业很多年没看到这么多骑车人了,可是他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惨淡。ph7潇湘晨报网

  即使在浦沅立交桥和桔园立交桥下摆放了多个修车招牌,何建业一天依旧难以等到一个修车电话。天气晴好的节假日,总有无数共享自行车经过何建业的招牌,只是这些自行车跟他无关,共享自行车将自行车和街头的修车人彻底割裂开来。修车人大概不会想到,压垮这一行当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会是自行车本身,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面对着满街穿行的自行车。不过,何建业依旧每天拉着他的修车工具到浦沅桥下,等待生意。
 
  “英雄无用武之地啊!”长沙老修车人吴建国的叹息,像一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面对着机枪大炮。
 
  一天都没有一单生意
 
  虽然长沙很难见到街头修理自行车的师傅,找到无固定摊位的何建业却并不太难。浦沅立交桥、桔园立交桥下都有他的广告招牌,一张纸写上“修车”加电话,或者直接写在墙上。如果修车,打个电话,十分钟之内,他就会出现。
 
  前一天电话约访,何建业有些意外,不置可否,只说第二天看情况。
 
  4月26日上午,在浦沅桥下见到何建业,花白头发,黑色夹克,脚上穿着皮鞋,像个闲逛者。“平时都脏兮兮的,今天穿这么干净,你要去相亲啊?”桥下理发的刘师傅打趣何建业,他羞涩地笑笑,似乎承认自己的精心准备。几年时间里,他一直与刘师傅为邻,“他的摊位搬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何建业并不铺开摊位,行李拖车上放着打包好的工具,坐着跟刘师傅聊天。电话响起,生意来了,他才会拉着工具到约定的地点修车,修完以后又回到这里。
 
  “经常一整天都没有一单生意,比不得理发,他们每天有百来块收入。”尽管依靠手机将修车扩展到几公里的范围,还有周到的上门服务,也并没有带来多少生意。前一天,他就空手而归。“现在有共享自行车,方便,很多人都不骑自己的自行车了。组装自行车的取代了修自行车的,你说是吧?”他知道在共享自行车的冲击下,生意会越来越差,他还是每天依旧坚持着“出摊”。
 
  “我又不打牌,当是锻炼身体吧。”这算不上他的自我安慰,何建业是长沙锁厂的退休职工,有退休工资,并不依靠修车的收入生活。这种坚守,大概更多的是30多年的手艺难以割舍。
 
  1986年,何建业开始在锁厂门口摆修车摊,“工资太少了,一个月才30多块钱,只能搞副业”。修自行车成本低,门槛低,锁厂当年有好几个同事和他一样,在单位门口摆修车摊,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辆自行车100多个零件呢,不那么简单的。”修车多是自学,何建业凭着一本《自行车手册》,渐渐成了王家冲一带有名的修车师傅,“不下轮胎换辐条、接胎算是比较复杂,一般的修车师傅做不了的。”何建业说起自己的手艺,话立刻多起来,神情骄傲。
 
  上世纪九十年代,锁厂破产,何建业下了岗,专职修自行车,在王家冲附近搭起了修车棚。“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可以赚100多块钱。”2010年修路,修车棚被拆除,他才再一次成为流动修车人,辗转于桔园与浦沅之间。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长沙几乎人人都有一辆自行车,每天上下班,单位门口全是自行车,场面很壮观。上海的永久、凤凰,天津的飞鸽。长沙也有个自行车厂,生产鲲鹏自行车,长沙最多的是鲲鹏自行车。”那时候自行车是人们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也算得上是修车人的黄金时期。立交桥下到处能找到修车人,一桶水,几件简单的修车工具,一张板凳,不用贴招牌就开了张。不过随着汽车普及,自行车逐渐退出舞台,修车人也渐渐消失了。
 
  “当时长沙南区(天心区)有几个有名的修车师傅,城南路的吴师傅有固定的店铺,传言他有亲戚在台湾,都说在台湾换个轮胎50块钱,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去,现在桂花树街修车;年轻的谢胖子修车又快又好,补个胎几分钟就好,现在菜市场卖鱼。”这是属于修车人的江湖,何建业津津乐道。
 
  今年已经七十岁的何建业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过几年,大概就找不到修自行车的人了吧。”他叹息。
 
  流动修车,各处都有一个“百宝箱
ph7潇湘晨报网
  快到12点,何建业才等来第一个顾客。
 
  顾客在马路对面打来电话,何建业拖着修车工具,穿过马路。顾客是个老人,骑着一辆山地车专门从南站过来,“现在很难找到修车师傅了。”他见到何建业这样招呼。
 
  “飞轮上掉了一个轮齿。”接过自行车,何建业很快发现了问题,“换个挡位就好了。”何建业觉得没有修理的必要,并不怂恿顾客换飞轮,老人感激地给了何建业5块钱。何建业下午不准备出来,5块钱是他一天的修车收入。“有的人几块钱要跟你磨半天,有一次,一个年轻人修好了自行车没给钱就跑了,我又追不上。有的打了电话,我过去,人已经走了。”他无奈地说。
 
  “如果要换飞轮,这些工具不够。”他打开工具包,不过是些简易的修车工具,起子、扳手、矬子、自制的撬胎棒、胶水和补胎胶片。
 
  面对相机,何建业总有些拘谨,展示修车工具时,他才自然起来。“工具太多了,带不动,所以我都藏起来了。”他神秘地把我们带到桥下,“这就是我的百宝箱。”他指着一处水泥浇筑的箱子说,箱子是老虎机改造的,水泥浇筑,铁链加上两把大锁把箱子锁得结结实实。“这里还有一个暗锁呢。”打开两把大锁,他从箱子底部抽出一块砖头,像个孩子一样骄傲地告诉我们。
 
  “锁在里面的是不值钱的修单车工具,可是取走要用大锤和电锯。”旁边的抽屉上写着警示,像是防范,更像是一种自信,甚至挑衅。他揭开盖子,里面放满了各种修车的工具,钢锯、锤子、打气筒、链条……“这样,有需要就不用回家去拿了。”他笑着说,这样的“百宝箱”他在各处修车点附近有好几个。
 
  “报道出来,不怕被偷吗?”我问。
 
  “不怕,偷了也不要紧,再买就是了,真的不值钱。”他在桥下的“百宝箱”已经被偷过几次,最近锁上又多了一道被锯过的痕迹。“一次是被大锤砸烂了,我用水泥加固了。一次锁被撬了,加了暗锁。又一次砸烂了尾部,没有成功。”他笑,似乎并不怨恨偷东西者,倒像是在这种斗争里得到了某种乐趣。
 
  “夏天生意应该会好一点,热胀冷缩,容易爆胎嘛。”从桥下上来,看着穿行的共享自行车,何建业对我们说。
 
  听声响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感谢致电吴师傅家电维修……您的满意是我们的追求,竭诚为您服务。”打过吴建国的手机,就会接到一条自动回复的短信。吴建国早已将重点转向家电维修,短信里的业务介绍里没有修车,不过,阿弥岭的人修车依旧会首先想到吴师傅。
 
  “如果只修自行车,早就饿死了,买米的钱都挣不到。”4月27日下午,在桂花树街老吴修理店见到吴建国时,他戴着头灯,认真地为顾客配钥匙。门口摆放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提示过路人,这里可以修自行车。“没有我搞不定的自行车,只要听声响,我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说到修自行车,吴建国抬头,提高声音,盖过配钥匙的嘈杂声,能感受到手艺人的骄傲。
 
  1984年,吴建国从望城农村来到长沙,他就下定决心不再回到农村,“那时候农村太苦了,在城市至少可以吃饱饭”。在饭店洗过碗,也开过饭店,最终选择了修自行车,“没办法呀,没有文化,没有技术,只有修自行车了”。
 
  吴建国是长沙较早有自己固定铺面的修车人,“大部分人都是在立交桥下修车,流动的摊位,我在马路边,租的房子”。修车铺靠近车站,铁路职工上下班都会经过,生意不错,“相比于流动摊位,修车的还是会信任有店铺的修车人,虽然脏、累,不过收入还可以”。他靠着修车,养活着一家六口,供四个孩子上学。
 
  “生意最好的时候,是15年前,每个月有几千块钱收入。”吴建国回忆,危机是从2004年开始的,他原有的店铺因为修路被拆,新店搬到桂花树街。“摩托车、汽车越来越多,修车的人越来越少。搬了新店,老客户流失了一部分,一下子就完全没有生意了。”那年,他住在地下室,妻子离他而去,“吃了几个月的猫鱼,买不起菜”。为了维持生计,他开始转型修家电,“几个修家电的朋友一起,我慢慢学着修家电”。
 
  吴建国如今业务以家电为主,几天才会有一单自行车生意。“现在有共享自行车,自己家的自行车都不骑,生意更差了,修得最多的是童车。”他喝口茶,叹了口气。吴建国知道,修车的行业已经穷途末路,只是于感情,这个老修车人难以接受。
 
  “英雄无用武之地呀!”采访结束,吴建国带着我们看房里堆积的各种修车工具,介绍各种工具的用途。感慨,指的是工具,更是他自己。“外面的自行车只能当废品卖,修车工具当废铁卖了太可惜,却再也没有人接手了。”他像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找不到传人。
 
  “入了这一行就是入了火坑,想爬都爬不出来。”采访的最后,吴建国总结自己的修车生涯。补胎时,天下起小雨,他会摘下自己帽子,遮住补胎处,宁可让自己淋了雨,也不让轮胎沾水,这成了他作为修车人难以改变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