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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张嘉佳:说白了,我是流行文化的一部分

来源:潇湘晨报作者:赵颖慧编辑: 陈艺妮时间:2018-09-01 11: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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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嘉佳。受访者供图6iu潇湘晨报网

  " 我可以抽烟么?"6iu潇湘晨报网

  刚问完,见记者摆出录视频的架势,张嘉佳 " 自觉 " 地没有掏出烟," 要录像就不抽了 "。6iu潇湘晨报网

  五年前出版的《从你的全世界路过》至今销量已达千万级,几乎让 " 全世界 " 都知道了作者张嘉佳。" 矫情,我一直认为《全世界》很矫情。" 张嘉佳 " 毫不避讳 "," 有人说,在伤心难过的时候读张嘉佳的书,每一句都打动我的心;但兴高采烈地去读张嘉佳的书,觉得每一句话都是废话。"6iu潇湘晨报网

  五年间,埋头拍电影的张嘉佳一抬头,天下已成 " 自媒体 " 的时代。父亲心梗做手术,自己头发白了,体检查出 " 体内生长激素过低 ",这是张嘉佳遭遇的 " 中年危机 "。6iu潇湘晨报网

  " 中年危机 " 中的张嘉佳说:" 我不煲鸡汤了,我想写亲人和故乡。" 于是《云边有个小卖部》应运而生,讲述的是云边镇少年刘十三的成长故事,其中打动人心的外婆王莺莺的原型就是张嘉佳 92 岁的外婆。6iu潇湘晨报网

  当将目光放在故乡和亲情,张嘉佳判断 " 这本书会卖得很吃力 ",所以很少做签售的他开始出来跑签售;出版前,他很爽快地删掉了小说中 " 情节性不那么强 " 的四万字,因为 " 那四万字放上去会卖得更辛苦 "。6iu潇湘晨报网

  他的选择都是如此 " 实际 " 且 " 识时务 ",就像他知道在镜头前应该摁紧裤袋里的打火机克制住烟瘾,在 " 严肃文学 " 和 " 流行文学 " 之间,他亦选择了后者," 我张嘉佳写东西从来不是想在中国文学史上创造一个丰碑,说白了,我是流行文化的一部分。"6iu潇湘晨报网

  " 标准情绪化写作,同波段读者可以产生共鸣 "6iu潇湘晨报网

  离婚、酗酒、抑郁症,这是五年前张嘉佳的状态。6iu潇湘晨报网

  " 生活全是裂缝。" 他脱口而出的语言会让人有种跳脱感。6iu潇湘晨报网

  " 那时候酗酒到什么程度?伏特加一天一支甚至两支,每天是我的好哥们深更半夜跟自己的老婆打个招呼说‘要出去一趟’,然后去酒吧找到永远躺在桌子底下的我,送我到住的地方丢到沙发上再回去。" 张嘉佳对往事的口语描述也极有画面感。有读者说:" 跟其他暖文作家比起来,张嘉佳的文笔的确好一些。"6iu潇湘晨报网

  在过去五年里,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和《解忧杂货铺》" 纠缠不休 " 地轮流 " 霸占 " 畅销书榜单榜首。除此之外,刘同的《我在未来等你》、卢思浩的《你要去相信,没有到不了的明天》都曾出现在畅销书榜单上,而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标签—— " 暖 "。读者们反馈的高频词亦是 " 哭 "" 感动 "" 想念 "……6iu潇湘晨报网

  " 为什么‘暖文’会畅销?是不是契合了当代人的某种精神需求?" 我问 " 暖文 " 鼻祖级人物张嘉佳。6iu潇湘晨报网

  他回忆起一个读者说过的一段话:" 在我伤心难过的时候读张嘉佳的书,每一句都打动我的心;当我兴高采烈地去读张嘉佳的书,觉得每一句话都是废话。"6iu潇湘晨报网

  " 本来就是嘛!" 张嘉佳说," 我写书本来就充斥着浓烈的情绪,是标准情绪化写作,如果和你拥有同波段的情绪的话,你也很容易、很轻松地投入进去,如果波段不同,就跟收音机一样,就收不到你的频率。"6iu潇湘晨报网

  " 所以这是分阶段分区域的,《从你的全世界路过》为什么那么多人那么‘宝贝’,甚至有女生把书皮包好,一定是曾经在她伤心孤独难过的时候,这本书陪伴了她。很可能,将来有一天会反而觉得它矫情,不喜欢了,那是因为你的生活状态变了。"6iu潇湘晨报网

  "《全世界》很矫情,《云边》最想写的是外婆 "6iu潇湘晨报网

  五年后,张嘉佳 38 岁,生活状态发生巨大变化,他说心境如 " 采菊东篱下 "。6iu潇湘晨报网

  " 所以,五年后的你说《全世界》很矫情。" 我说。6iu潇湘晨报网

  "《全世界》我一直认为很矫情。有一句老话是‘文章憎命达’,一定成立。" 他说。6iu潇湘晨报网

  有人曾跟张嘉佳开玩笑说:" 写《全世界》的时候离婚、抑郁症,那是你人生的最低谷。如果你想超越《全世界》的话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你得艾滋。" 张嘉佳说:" 当然这是开玩笑,但想说的意思就是‘文章憎命达’。"6iu潇湘晨报网

  在他好友眼中,《全世界》中的 33 个 " 睡前故事 " 是 " 有才华青年的一次号啕大哭 ",而在张嘉佳眼中,新出版的《云边有个小卖部》是 " 采菊东篱下 " 的一次 " 娓娓道来 "。6iu潇湘晨报网

  所以,他判断这本关注故乡和亲情的《云边有个小卖部》" 会丢掉很大一批年轻受众 ",他发现目前反馈读后感的读者也大多在 30 多岁和 40 多岁。6iu潇湘晨报网

  一个大学生写评论说:" 我看完《云边》有一个感触,是不是过了读张嘉佳的年纪呢?"6iu潇湘晨报网

  " 怎么解释?很简单。十几岁二十几岁很可能刚刚离开长辈没多久,并没有看到人世间这么多生离死别。" 张嘉佳自己给出了解释,但他说," 当然写的时候没有想这么多,甚至写着写着许多内容已经向纯文学靠拢了。"6iu潇湘晨报网

  在微博上,他依然用稍微碎片化的语言讲述了这次写作缘起:" 写这本书,起于深夜,深深想念小镇。自打毕业后,每年只是临近除夕才回去。2010 年腊月,小镇那间古老的院子,亲朋好友齐聚,欢声笑语。外婆偷偷拽着我,拉到角落,指着桌上的搪瓷杯,小声说:‘你吃,酒酿,你从小喜欢吃,我自己做的。’我急着打牌,匆忙吃了两口,就跑掉了。外婆站在那儿,小心翼翼把搪瓷杯盖上。返南京的车上,我睡了一觉,醒来脸上莫名其妙有眼泪。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什么大事,人生重要的决定,都是自己做的,自己就该负责。我就特别后悔这么些小事,我应该和外婆坐一条长凳,笑嘻嘻地把酒酿吃完。因为外婆再也没有做过酒酿,她做不动了,她做什么都很吃力了,她今年九十,小时候我经常紧紧抓着她的手 ……"6iu潇湘晨报网

  在 2016 年探望外婆返北京的飞机,他写了《云边有个小卖部》的第一章:" 书里那么多人物,写了聚散离合,也写了世间各种希望和悲伤,但我最想写的,就是外婆。"6iu潇湘晨报网

  但他依然担心这个主题 " 不太好卖 ",当交稿时,编辑跟他聊到小说中那些 " 读起来吃力 "" 情节性不强 " 的四万字," 没几句话就把我说服了,我直接把那四万字摘掉了 "。张嘉佳说,理由很简单," 因为放上去会卖得更辛苦 "。6iu潇湘晨报网

  他目前也并不考虑小说的影视化,他说:" 我这一两年把精力放在出版本身,这本书再不多投入一些精力宣传,销量估计只有《全世界》的十分之一了。"6iu潇湘晨报网

  现场有人安慰说," 没事儿,要有信心,豆瓣上这本书评分很高了。"6iu潇湘晨报网

  " 就是因为评分高我更害怕,张嘉佳的书在豆瓣都有 8.3 分了,不是意味着它卖不掉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6iu潇湘晨报网

  " 做过整整十年综艺节目,娱乐性已成职业本能 "6iu潇湘晨报网

  " 因为是写平凡的人,所以用平凡的笔触。放弃了华词金句,到了最后几章,基本只用白描。除了那一个个慢镜头,风吹过植物和山峦,月光照亮小镇和夜空,其他都用最简洁的叙述,不想干扰到你的阅读。" 张嘉佳在微博里这样描述《云边有个小卖部》。6iu潇湘晨报网

  书中许多描写的确很清新,如 " 八月底的山林清晨就像一颗微凉的薄荷糖 "。书名的来由也简单清新," 因为我童年快乐的一半的来源就是镇上的小卖部,很多人喜欢这个概念。因为现在城市里都是超市和便利店,好像小卖部离我们好远好远,但一说小卖部那三个字感觉童年的记忆就扑面而来。然后我又给它一个童话般的概念,我把小卖部放到了山里,小卖部一推开窗户可以摸到云,所以叫云边 "。有读者再次读哭,说 " 边看边哭,哭得莫名其妙 ";还有人说 " ‘有些人我很怀念,但是不想回去了。有些人我很留恋,但是没法回去了。’这本小说,就是让我找个理由哭一场 "。也有人说," 终是过了看张嘉佳的年纪 "。6iu潇湘晨报网

  有人曾问他,在青春文学类图书市场逐渐由热转冷,人们已经厌倦了同类型作品的今天,他是否能成为青春文学类图书市场的 " 拯救者 "?" 我能拯救啥,我先救救我自己。"6iu潇湘晨报网

  " 以前通俗小说选择非常多,比如金庸、古龙等。现在通俗小说已经彻底被网络小说取代了,我指的是那种几百万字连载的网络小说。这批作者有个非常大的优势就是,他们写作本来就是为了让你爽,所以从情节构造和人物设定只有一个目标:第一你不用思考就能接受;第二要有爽点。" 他说," 那《云边有个小卖部》这样的小说首先要抛弃的就是先预估读者感受,要不然写不了,无法把自己想表达的表达得非常干净。"6iu潇湘晨报网

  " 但读起来依然有爽点和爆点?" 我问他。6iu潇湘晨报网

  "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我做过整整十年综艺节目,那时候做电视台制片人、主编,跟年轻编导一起吃夜宵,对他们一个很简单的要求就是,你连酒桌上的人都逗不乐,凭什么逗乐全国观众?这种娱乐性其实是我工作留下来的职业本能,但这也是我自己的一部分。"6iu潇湘晨报网

  " 我写东西,不是想在文学史上创造一个丰碑 "6iu潇湘晨报网

  刘十三斩钉截铁地说:" 丑到爆胎。"6iu潇湘晨报网

  外婆点着卷烟,说:" 谁他妈管你饭,出去挣钱。" 牛大田摇着头赶紧挪开:" 作你娘,我不要。"6iu潇湘晨报网

  在慢镜头的景物描写中,《云边有个小卖部》中不同人物的语言似乎有些共同的特质," 外婆、刘十三、牛大田都喜欢爆脏口,感觉像是张嘉佳在分饰不同角色?" 我问他。6iu潇湘晨报网

  " 在这个时代,语言体系看起来分得越来越细,但同质化越来越严重。你看网络上,大量不同网友留下的评论其实非常平面。一种说法流行,那么所有人都在说。" 张嘉佳说。6iu潇湘晨报网

  " 那外婆和年轻人的说话风格会不会不太一样?" 我追问。6iu潇湘晨报网

  在《云边有个小卖部》中:" 无论是外婆王莺莺、牛大田还是球球,在我生活里是有原型的。采用的原型的语素和生活,其实是可以做区分的,可以让王莺莺的语言区分得更加强烈。但其实童年里,我外婆就是王莺莺这样,我的同桌就是牛大田的性格,球球的原型是小镇上一个小流浪儿。"6iu潇湘晨报网

  " 很多人说这个球球完全不现实,怎么有那么早熟的女生?没办法,我小学四年级遇到那个小女孩,她没有读书,是捡垃圾的。每次学校组织学雷锋活动,她都跟我们一起去。她背一个破破烂烂的小书包,可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木匠用的刨子、小榔头,把一个老太太家的木柜修好了。平时说话,她跟我们小孩完全不一样。因为住她隔壁是一个流浪的老头,她的说话方式跟那个老头是一样的。"6iu潇湘晨报网

  在采访的最后,站起身的张嘉佳又回过头对我说:" 语言是严肃文学的要求,最后为什么选择这个语素。因为这是现在这个时代中既不脏又觉得快乐的语言中最普遍的一种,其实是一个样本。没有办法,如果我做严肃文学,第一口碑不好,第二卖不掉。"6iu潇湘晨报网

  他没有任何 " 名人负担 " 地一次又一次地说 " 担心卖不掉 "。对于外界对他的评价,他说:" 我首先要说,我张嘉佳写东西,从来不是想在中国文学史上创造一个丰碑,我没有能力创造这个,我不是经典文学,说白了,我是流行文化的一部分。哪怕小众的时候,有人说读张嘉佳就会贴上文艺的标签,当我变成大众的时候,这种文艺感变成更大众化一些。我就讲:‘不要对自己那么苛刻,直接归进流行文化算了’。"6iu潇湘晨报网

  " 因为我们对流行文化态度很简单,很多东西并没有办法推动历史发展和改革,我写的东西没有改变这个社会,没有深刻的社会意义,也不是经典文学流传百年永不衰竭的那种。但是你要知道,就像我们对待流行音乐的态度一样,我们不会那么去批判流行音乐,它本来就是音乐中很重要的一块。流行小说畅销小说本就是文学中很重要的一块。"6iu潇湘晨报网

  近日,他发了一个关于减肥的微博,有读者留言说:" 别减了,我们买书养你。" 他说:" 很简单一个道理,我拥有的一切都是读者给的。我写作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我能够陪伴他们,给他们心里的力量。所以,这本书从头到尾一直在强调一句话,‘无论是希望或悲伤都是一缕光’,我就是这么想的。"6iu潇湘晨报网

  对话6iu潇湘晨报网

  张嘉佳:流行文化是陪伴老百姓的精神食粮6iu潇湘晨报网

  潇湘晨报:与五年前相比,现在写作状态有什么不同?6iu潇湘晨报网

  张嘉佳:现在生活宁静,没有那么波涛汹涌了,完全是 " 采菊东篱下 " 的一个状态,想写一个特别宁静的书。我是 1980 年出生,这个时代的小朋友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父母是双职工,由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带大的。我家里的四位老人三位已经去世,只剩我外婆在江苏的一个小镇子里生活,她今年 92 岁。所以,有一天我回家过除夕跟外婆聊天,然后回北京的飞机上做梦,梦见以前长辈去世时葬礼的场面,醒过来的时候泪流满面,直接用笔跟纸写了整个小说的开篇,我这几年以宁静的心态去写一个长篇小说,然后把目光不仅仅放在爱情和友情上,内心的核放在了故乡和亲情上,这是写作状态的不同直接导致的作品不同。6iu潇湘晨报网

  潇湘晨报:如何看待现在的出版市场?6iu潇湘晨报网

  张嘉佳:这次出版上不利的因素太多了。第一整个出版市场,中国的流行小说市场基本已经崩盘了;第二,因为它是长篇小说,长篇小说本来在销售上完全没有优势。《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出版后,市场几乎全部变成短篇,几乎有一半的书名都跟 " 世界 " 有关系。现在我自己变成长篇小说之后,市场上包容度就不会那么高,所以朋友嘲笑说 " 这叫自食其果 "。另外现在碎片化阅读那么普遍,确实让你去购买一个长篇小说并把它读完,这对读者是有一定要求的。6iu潇湘晨报网

  潇湘晨报:如何看待传统经典小说和流行小说?张嘉佳:说句实话,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流行文化畅销文化才是陪伴他们的精神食粮。无论是《红楼梦》等四大名著,还是很多人读不懂的经典文学,对于他们来讲那一块属于学习。我把我的生活分为四块:学习、工作、娱乐和睡觉。我读《瓦尔登湖》,我将它直接归为学习,那我看《三重门》,看金庸的小说,我是归为休闲的,这就是不同。所以,评价《云边有个小卖部》,我认为它是流行文化,对它的评价标准并不是对待严肃文学的评判标准,而在于流行文化评判它的可读性。6iu潇湘晨报网

  潇湘晨报记者赵颖慧6iu潇湘晨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