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回家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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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3/2 0:44:55 |
2月15日,大年初二,摄影师朱辉峰到澧县的舅舅家拜年,给亲人们合影留念。他觉得,吃年饭、上祖坟,守岁,这些不过都是“走走形式罢了”,只有这难得的见面才是最珍贵的。 回到湖南、湖北、安徽的家过年的时候,摄影师的镜头依然开着,记者仍在网上泡着。我们并不指望这种独立个体对一地的独特关照,能起到什么代表作用,它只是我们眼里的城市和乡村,有些东西在退缩,有些情感在加强。它是湖湘地理周刊的第一个年,湖湘地理的第六个年。 最满意就是这张合影 朱辉峰 湖湘地理摄影记者,常德澧县人 ○过年点:常德澧县梦溪镇中桥村;衡阳市西渡镇栏垅乡关庙村 今年过年回了老家,初四去老婆家拜年。在童年的记忆中,春节有新衣服穿,有丰盛的团圆饭,有舞狮队,有烟花放。今年的年,团圆饭已无吸引力,舞狮队在多年前就丢弃了这门手艺,放烟花的现在也是做下样子,草草了事。年味越来越淡了。剩下的只有亲戚间的互访,一年到头,大家围坐在一起,打牌喝酒聊天,亲或不亲的在这个团聚的时刻都显得格外亲切。 浏阳山村,那绵厚固执的人心年俗 张湘辉 湖湘地理记者,浏阳人 ○过年点:浏阳市龙伏镇泮春柘庄 “各路神仙都归位了,就差你了。”每到年末,已回家的发小就会这样催促。他们,以及家人,都在一个叫泮春的地方,等我。
从出生至今,每一年,我都在这个山村里过年。 传统年俗,现在唯一失去的就是耍龙的那份热闹。小时,会当扛牌子的人,在龙之前,与伙伴奔跑在各家,类乎“报信者”。因为不能遗漏任何一户,有时要跑到那种独自居住深山的人家,我至今记得一个叫罗子坑的高山里,住着我一个同学。大家扛着长龙,走漫漫山路,却毫不以为苦。没有“工作任务”的孩子,也总是饶有兴趣地跟着队伍,可以将整个村子窜完。 除此之外,一切都在,而且是那样经久不变。我将这些延续了也许几百年,也许更久的习俗,当作一种固执的人心年俗。 杀年猪、熏腊肉、置办年货、吃团年饭、守岁自不用多说,年三十傍晚村子里的孩子会结伴来辞岁。而大年初一一清早,开始拜年。每家除了主妇在家招待客人,其余人皆要出门。那属于大串联性质,并不分姓氏、不分生产队,得挨家挨户一一地去,几个队加起来总有几十户。有的只能进去喊一声拜年就跑,亲近些的则得坐下来喝茶,聊天。通常,那是扎实地一整天的工夫。 每家要准备东西分发给来拜年的孩子。记得小时候有饼、苹果、气球、花炮、素食菜等,如今礼物升级,我母亲索性分发小红包,崭新的,孩子拿到手里很欢喜。据姨妈统计,她今年分发了180余个小红包。 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干娘。初二大家便开始走亲戚。自从外婆、奶奶等都去世后,每年初二,所有姑姑、姨妈、舅舅全聚到我家。去年初二午餐,80人在我家吃饭,晚餐依旧有30余人。今年人数略少,也有40余人。我光负责泡茶,都泡到手软。初三则是全部去小舅舅家吃饭,然后几十人一起爬山去外公外婆坟前拜年,每人扛着鞭炮、带着“百元大钞”,那一种浩荡以及亲情暖意,能迅速蔓延过心。 山,以及故土,就这样,永恒地在那。 其他讲究越来越淡薄,零点的鞭炮声却一年比一年响 徐长云 湖湘地理记者,邵东人 ○过年点:邵阳市邵东县仙槎桥镇 在零度上下的阴冷天气里,家中的喜气似乎就集中在堂屋中央新换的神龛和土地牌位上。红桃木。金色刻字沉着有力:“德祖振千秋大业,宗功启百代文明”,“土能生万物,地能发千祥”。很有一种世俗温柔。是小年前夕订做了拉回家的,花了300多块。大年三十晚上和正月初一的早上,老爸在祖宗、土地牌位前,烧了红旺的纸钱,念着“保佑全家安康”之类祝福语,家庭成员一一来鞠躬。而后,到门口放了鞭炮,关起门来进餐。 照例年前是要炸豆腐的。农历二十九到家时,豆腐已炸了,小舅母却又送来一桌——自家打的,白白嫩嫩——只好改做猪血丸子(一般各家在冬天做好的丸子,此时已经是硬扎扎、黑油油亮,很好储藏的),搬到三楼架在大铁桶上用锯木灰烤。天寒地冻,烘烤的香味尤显悠长。 过年了,爸妈在用井水还是自来水做饭上面,不再吵架了。家中厨房各有一井水龙头,一自来水龙头,爸妈各拥护一个。妈认为自来水脏,电镀厂的废水根本就没有经过处理,爸则认为,粪水、周围作坊的砂轮灰、溪水(已被污染)已毁坏了井水,分歧无法解决,那么谁做饭,就用谁的水。镇上大部分人家年前也特意囤了几桶纯净水在家,这是与往年不一样之处。 记得2007-2009年春节全镇各家门口都会挂上大红灯笼,今年,却只零星几个了。正月初一,串门拜年的比去年少了些。龙灯、耍狮仍不见踪影。唯一的兴奋点,就是,终于破晴的正月初六。大弟相了一次亲。姑娘先前视频中见过,大弟淡然。此次,姑娘到斜对门的二姐家拜年,顺便地来我家看“人”。 二人竟对上眼了。 回首起来,春节的喜庆,还属除夕零点时分的鞭炮,天空流星一样斜飞过一颗颗的火珠——还是彩珠筒经典!对街开小加工厂的人家,更是排出了方形、矩形、圆筒等很有体积的烟花炮仗。这零点放鞭炮的习俗缘起于1987年,我爸领的头。那年正好居住昆明的伯父在家过年,除夕夜即到零点,他喊我爸:快拿鞭炮放!第二天,街坊们纷纷问:为么子深更半夜放起了鞭炮?从那以后,小镇年年零点都放鞭炮。当过年的其他讲究越来越淡薄,零点的鞭炮声却一年比一年响。 大年三十,长沙飘着雪,橘子洲的焰火还是放了 何捷 湖湘地理编辑,长沙人 ○过年点:长沙市芙蓉区车站南路梦泽园 城市里的年味不断丧失,我只是年复一年地羡慕乡村里的大年,羡慕那些仪式。今年尤其明显。家中老人去世,回到了乡下,长沙城里的这顿年夜饭就失去了意义。将父母送去南方过年,大年二十七独自一人混在春运潮里回长沙。当夜,白云机场每一趟飞机的延误,都惹来“要回家,不要盒饭”的强力抱怨,最高声的是几个台湾人,我远远看见人群上空伸出来的几束纸包的腊梅,随声颤抖。 大年三十夜,飘雪,加上不再临时允许多收五块钱的新规,的士几乎全都回家过年,半小时截下一辆,司机是个连春晚也懒得听的本地人。后来听别的司机说,当晚橘子洲还是放了焰火。初一早晨,冰冻的长沙街头门庭冷落,东塘只有一个炸油条的早点摊,只有油条。好几天,我无法像平时那样找到一家吃饭的馆子,吃到馋了好几天的双记米粉已是初四以后。 所谓年味,一直只在路上听到,我只能在回忆里找那些老得像大年三十的东西。那时的年夜饭必有一道冬笋炒肉,一道肘子,大菜必定是混合着水发墨鱼、鱿鱼、豆笋、炸肉皮、肉丸、蛋卷、云耳的杂烩火锅。上菜且有禁忌,第六道菜不能上鱼(取不让“顺利”溜走的意思)。小孩接老人的红包,必须磕个头。不管玩到多疯,都要在零点前回家吃碗甜酒蛋。 凌晨三点,爸爸加入了盘古大帝神游五天的活动 彭超群 湖湘地理实习生,醴陵人 ○过年点:醴陵市均楚镇荷叶坝村大屋组 我和弟弟早在10年前就向父母要求过,年饭可以简单点,免得一顿饭年尾吃到年头。可这建议从未撼动过父母的年饭观念,他们一如既往做着“十全十美”——梅菜扣肉、剁辣椒蒸草鱼、清蒸鸡、口味鸭、红烧猪蹄、玉米炖排骨、蒸膀子、炖羊肉、酸辣鸡杂、素炒青菜。做完这些菜,灶膛都是红彤彤的,铲出剩下的火炽,火盆在除夕那天必定是一年里最旺的。 吃年午饭之前,点神钱、燃柏香,12点整鸣放鞭炮,全家人朝天跪拜,在堂屋敬拜祖先、于厨房叩拜灶神。谢神仪式完毕后,才端上“十全十美”。 初一凌晨三点,爸爸加入了盘古大帝神游五天的活动。敲锣打鼓者、杀鸡敬神者、道士、唢呐手、旗手等各司其职,二三十人热热闹闹的在主家打吹唱和,占卜,释卦,道吉祥如意祝福。神是妈妈的精神支柱。在艰难的日子里,妈妈凭着“神会保护我们”的信念,闯过了许多坎坷,克服了很多男人都难以克服的困难。现在境况稍稍好些了,妈妈更相信神了,她常常对我和弟弟说“我求了神的,盘古会保佑我们的,你们在外面可以放开手脚闯”。 在湖北,五个小时内我和小武吃了四顿饭,而且顿顿大荤; 在习惯喝稀饭吃馒头的皖北,年则要好过得多 马金辉 湖湘地理摄影记者,湖北钟祥人 ○过年点:湖北省钟祥市洋梓镇敖河村;安徽省宿州市曹村镇小山西村 “如果不方便……你们就去安徽吧。” 电话中,母亲有些不连贯地说着她的不在意。这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和她一起看电视剧,她说她要是做了婆婆,一定是开明的。不像剧中那个始终板着脸的婆婆,和儿媳争儿子。 前年腊月,母亲总算做了婆婆,小武的老家在安徽。从长沙回安徽甚至比回湖北还远,每年,她和我一样,只可能在春节才有时间回去看一眼。 “我们肯定回来过年”,我只能用坚决来回应母亲的大度。谁让是过年呢?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一句:“火车上人挤人,东西就不用带了,年货都买好了”。 腊月二十九,总算从长沙辗转回到位于湖北中部,汉水支流敖河边的老家,马家湾。 我们进门,母亲没有放下锅铲,不知道在厨房忙着什么。直到小武探着脑袋,喊了一声“妈”。母亲才迎了出来,“你们都回来了啊”。一起进门的还有从天津回来的弟弟。 当天晚上,母亲摆出了只有大年三十团圆饭才有的菜肴阵容。我们“要吃素菜”的请求又被剥夺了。抗议,解释却是照例,“在外面哪能想吃肉就吃肉,回家了就多吃点”。说完母亲抬头望着我,眼中透着让小武望一眼就想申辩的嗔怪,“看我儿子瘦得……”。 和往年过年不同,已搬到武汉五年的大伯一家也从城里回来了。大年三十贴春联,往年只有我一人的贴春联队伍一下子增加到四人,但张贴的效率却大为降低。原因就是不是用过去常用的浆糊,而是用透明胶带。母亲是怕弄脏我结婚那会儿刚刚翻新的老屋墙壁,“你弟弟结婚,我可没钱再整屋了”。 团圆饭的饭桌上,有些耳背的大伯大声地说着城里的索然无味。“和别人说的话都不一样,你说东他说西,搞不到一块去。”关于过年,大伯还说了一个让我对他有些刮目相看的词儿,“寂寞”。看来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在城里没少学新词。但他们还是想回来,尤其是过年,就为老家的那份亲热劲。 在马家湾,马姓是大姓。除此之外还有高、陈、欧等姓。但高家的长辈也是马家的长辈,对于高家的晚辈,马家的长辈也是一样。尤其是过年,是该叫叔还是该叫爷,丝毫含糊不得。至今,我都搞不清楚这不同姓氏之间的辈分是如何换算并形成定制的。 大年初二,小雪。母亲接到的第一个拜年电话是表姐打来的。大意是天气不好就不过来拜年了。放下电话,母亲说,她们不过来我们就不用过去了,“刚好两清”。原本,这一天曾是我一年当中最期盼的一天。小时候每逢这一天,母亲会早早地分装好白糖罐头,由父亲骑自行车带着我去十多公里外的外婆家拜年。那会,我被引导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拜年拜年,粑粑饼子都不要,只要压岁钱。 想想,我都快十年没有去外婆家拜年了,自从上大学后,自从外婆去世后。我长大了,而且结婚了。尽管不用再骑自行车费十多公里的周折,但因为新婚,有几家亲戚却是不能不去的。小姨家,姑姑家……不论到哪家进门便不由分说,先上桌吃了再说。在短短五个小时内我和小武吃了四顿饭,而且顿顿大荤。吃到最后,已经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味道了。 相对而言,在习惯喝稀饭吃馒头的皖北,年则要好过得多。初四一天,我们走了爷爷家、大佬家(爷爷的哥哥)、外婆家、叔叔家,只是“拉拉呱”的事,并不负吃喝的累。小武至今还没有找到做媳妇的感觉,张口闭口,都是对自己家乡的夸赞:你看,还是我家过年人性些吧。 除了去年腊月间去世的外公,小武家的老人都还健在。看着老人们日渐衰老,小武比过去过年在家话少了许多。尤其是爷爷,右眼的白内障已很严重,基本已不见光亮。初八回长沙的火车上,小武还没有排遣开亲人迟暮,年华老去的失落感。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原本逐渐接受一切变迁并慢慢平静的心又软软地绞动起来。 返程那天,母亲一遍遍地给我和小武打电话,询问我们是否已顺利上车,是否已安全到达。直到当晚十一点钟,习惯早睡的母亲才放心地上床睡觉。临挂电话,母亲提醒我要把挂包放好。 翻开挂包,我看到了母亲偷偷塞进挂包的1000块钱。这是她给我和小武的压岁钱,也是她继次次通电话先我说出“要保重身体”之后,给我新的不安。 这一切原本是我应该说的做的。作为儿子,我期盼新的春节。 鱼的过年式:除了腊鱼、鱼圆子、油炸鱼刺、鱼面,还有一条鱼是“用来看的” 2月13日,除夕,马金辉位于湖北钟祥的家。开饭前,大娘让他给八个酒杯都倒上一点酒,口中念念有辞,这回他仔细听了,说的是,“马家的列祖列宗,各位神仙,过年了请你们回家吃饭”。 2月19日,初六,安徽的小山西村,马金辉老婆小武的家。分处宿州、合肥、武汉、长沙各地的兄弟姐妹都回家了。马金辉为年轻一代拍摄的合影很生动。 操婷 湖湘地理记者,湖北黄冈人 ○过年点:湖北黄冈市黄州区东郊路床单厂宿舍 处在中间的位置总是有点尴尬,湖北的年没有北方的年夜饭饺子,也不像南方的花市春意盎然。传统意义上黄冈人的年也是有一番复杂的准备程序的。绝大多数内容,就是吃食的准备。湖北是鱼米之乡,年货里面,单鱼的做法就有很多。 腊月里就开始挂上的腊鱼腊肉,不像湖南的经过熏制,而是只抹盐腌制晒到半干,在冬日的暖阳下晒到微微冒油,是最好吃的。最简单的吃法,就是煮饭的时候蒸几块在蒸笼里,会有金黄的油留在碗底,香味极为醇厚,鱼肉还保留了细嫩,略咸,最易下饭。一条鱼可以吃到春暖花开。我在武汉读书的时候,这是带回学校的必备之物,同学抢而食之。 湖北人讲究做“圆子”,即是通俗所谓丸子。鱼圆子、肉圆子、绿豆圆子,我还见过有人家喜欢做鱼皮丸子的,我们家嫌其腥气,不爱做。而这其中“技术含量”最高的,是鱼圆子。在没有绞肉机的时代,制作鱼丸的浆料是把新鲜的鱼肉片下来,单留下主刺,鱼肉剁成鱼茸,混合淀粉和水做成的。跟南方的鱼丸需要摔打以求弹性不同,湖北的鱼圆子是用手绞的方式--浆料放在脸盘里,身强力壮的男人一手扶边,一手伸进去按一个方向搅拌,不能换边。这绝对是对臂力最大的考验。直到感觉鱼浆“上劲”了,烧沸一锅水,手抓一把鱼浆,在虎口处挤出一粒丸子,用勺子挑了下锅--如果浮起来就是成功了,表示鱼肉够“口劲”了。我爸爸是做鱼圆子的高手,亲戚们吃到没有“口劲”的圆子,就会评价说还是我们家的好。 剩下的鱼刺也有用处,用淀粉裹了下油锅炸,喷香,可以趁热吃,晾凉了也可以再次烹制成菜,也可以用来下火锅。 除了鱼圆子,鱼浆还有另一个产品,除了黄冈,似乎湖北还有零星地方也做,叫“鱼面”,方言里也叫“捶鱼”的。做捶鱼的鱼浆浓稠程度跟做圆子还有所差别,要加上淀粉揉成团,擀成薄面饼,卷成卷,放蒸笼猛火蒸20~30分钟,出笼待冷却后用刀横切成薄饼,日光下晒干即成。在黄冈附近各地区,据说鱼面还各有差别,例如巴河(黄冈市下属的一个镇)的鱼面白一些 直接下火锅吃的;麻城(黄冈下属的一个县)的则色泽深一些,经煮,适合煨汤。鱼面的味道极为鲜美,煲一瓦罐鸡汤,下鱼面下去同熬,就是最经典的湖北菜,有鱼但是没有鱼味。湖北菜有个说法,叫做“吃鱼不见鱼,吃肉不见肉”,这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当然到了真正的年饭里,还是需要一尾鲜鱼,一般是清蒸或者红烧,是年饭的重头菜。以前的规矩是“鱼是用来看的”,即这道鱼只能看不能吃,图的是这个“年年有余”一定会余下来。小孩子在别人家做客,不懂这个规矩吃了,回去可能会挨打受批的。当然现在已经没这禁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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